“神女事件”引发干部选拔提名权改革

2012年4月，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拟选拔任用90后女干部王茜为区发改局副局长引发质疑，被社会称为“神女事件”。此事经调查后被发现存在违纪违规现象，从而引发岳塘区干部选拔制度改革。CFP供图
　　履新近一个月，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书院路街道办事处主任、31岁的蒋玉称自己仍在“紧张学习、补课”，争取尽快进入角色。
　　此前，蒋玉的职务是岳塘区政府办副主任，负责分管政务信息审定，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碌于区政府综合材料的审定。“这种练内功的职务锻炼，让我对政策的把握更准确，文字能力也要强些。”
　　在1月25日的8名拟任职干部公示榜中，蒋玉排名第一。
　　这场历时近两个月的岳塘区8名正科级干部的竞争性选拨，成为全区乃至湘潭市的公务员关注的大事，至今仍为人乐道。高调的选拨、4个阶段连续不断的考量、试图在“党管干部”与“民主选拨”的结合中突破，是62位参选人遭遇到的一次人事选拔制度改革。
　　不能让主要领导要安排谁就提名谁，“提名权”被下放
　　湘潭市某局一分管人事的副局长介绍，这次岳塘区8名科级干部选拨之所以搞得“热烈”，与半年前的“神女事件”直接相关。
　　2012年4月中旬，网络上曝光岳塘区发改局工作人员王茜以火箭速度般被提拔为区发改局副局长一职，引起舆论哗然。
　　后经湖南省有关部门调查，王茜从违规聘用、违规登记为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机关工作人员，以及被违规提拔等问题背后，存在种种违规行为。10天后，从王茜的父亲、任职于湖南省发改委重大项目办公室主任的王达武，到一些县市的领导，有8人受到撤职等处分。
　　此后不久，岳塘区委书记、组织部部长陆续被更换。
　　这一事件也成为新任区委书记孙银生一直思考的问题。
　　“党管干部如何管？是否等同于主要领导要安排谁就提名谁？如何在选拨制度上有更科学的设计，体现正确的导向。”2013年1月，他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希望能推出新的选拨用人制度，解决上述问题。
　　他倾向于在区委常委会的干部选拔提名权上实现突破。“提名权，就是让谁能进入研究的范围。我们区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首先从自身的权力开始"革命"。孙银生说，以往按组织程序提名候选干部的优点明显，党委组织部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这块。但实际上，组织部门提名单时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较多，包括主要领导的影响，也有其他部门的人的作用，这个那个的推荐，都夹带感情因素。默默无闻干事的人，往往没有人来为其施加影响，这造成了用人上的不公，让老实人吃亏。
　　他说，区委常委会商议后决定树立一个导向，让能干事的人跳得出来。“起码让干部知道得到被重用的正确途径。”
　　在湘潭市委组织部门的支持下，2012年年底，岳塘区将全部8个空缺的正科级岗位拿出来，用新的竞争性方式选拨。
　　2012年12月，岳塘区公布了选拨8名正科级领导干部的实施方案。方案规定，全区乡镇(街道、场)及区直部门的干部，凡是具有5年以上工作经历、现任副科职两年以上、有大学专科及以上文化程度者均可报名。其中，受过党纪政纪处分导致不能提拔者和现任正科职的不在其列。
　　对于候选人的年龄条件，主办方没有刻意“年轻化”，而是将条件放宽到了49岁以下。
　　为了让更多选手“进场赛马”，岳塘区在全区范围内发布公告，并要求区直单位和各乡镇(街道、场)进行广泛宣传发动，动员符合条件的干部参选。
　　岳塘区委组织部部长颜谦说，此次选干由符合条件的人士自愿报名，也可以组织推荐。参选干部提供学历、身份证明和个人的述职报告，由区委组织部按报名条件进行资格审查。
　　不到半个月，62名参选人员的资料递交到了区委组织部。
　　为防止“带病提拔”，纪委、公安等部门把关核对信息
　　王四福丝毫不忌惮众多报名者的竞争，尽管今年48岁的他是其中年龄偏大的一位。
　　“我觉得我的优势是基层工作经历足，经验比较丰富。”2月25日晚，王在电话中对中国青年报记者说，他在细看了整个选拨方案后，第一感觉是“机会值得珍惜”，便没有半点犹豫。
　　时任区文明办主任的王四福从湘潭教育学院大专毕业后，干过小学、中学教师，当了6年校长，此后他又从事教育行政管理工作10年，并数次在农村蹲点，搞“农业产业调整”、“基层政权建设调研”，自认对农村工作有经验，尤其谙熟“三农问题”。但他希望能到街道办事处这一平台上得到锻炼的机会。
　　颜谦称，选拔的数个环节中，实绩和能力是考核的关键。他们的方案中都是以量化的方式，试图为候选人的“能耐”作出准确测试。
　　第一道关卡是业绩评估。主办方从湘潭市邀请10位人事方面的专家，组成专业评审团，对通过资格审查的报名者的报名资料进行评审，按照百分制实行量化评分，综合评价考生的素质与岗位的匹配度。
　　这一套较为复杂的评价体系分为三大项。占总分20%的资格要素评价中，候选人受教育程度从大学专科、全日制本科、硕士研究生分别计5～8分。在12分任职经历考核中，任职多个副科级领导岗位和担任过乡镇(街道、场)班子成员的，都予以分类加分。
　　对于占总分60%的工作实绩评价，组织方采取依据个人近3年在领导干部绩效考核中分类排名分类计分，并结合单位年度绩效考核结果进行量化评分。同时，个人分管的工作在区、市、省获奖评先或受批评、通报的分别增加、核减评分。
　　而在述职报告中对工作设想的评价，也占了总分的20%。
　　2012年年底，经过这一套繁复的考核后，30名候选者被淘汰出局。然而，对于首轮的32名入围者而言，也仅仅是成功地迈出了一小步。
　　全程参与此次选拨的湘潭市委组织部人士介绍，第一环节在考核干部的平时表现和工作实绩，第二环节则是重点验证干部的德才素质和实践能力。
　　“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挑毛病"，看(他们)德行是否符合要求。”这位人士介绍，区委成立专项考察组，采取民主测评、个别谈话、区分管领导及单位党政正职评分、与考察对象集体面谈、干部监督联席会议“诊疗”等方式，对32名考察人选逐一进行德、能、勤、绩、廉全面考察。重点了解考察对象政治忠诚度，工作、生活作风等品行操守。
　　为防止“带病提拔”，考察组在干部监督联席会议上，请纪委、公安、民政、信访等部门人员一同把关核对信息。“哪个被公安抓过，哪个在工作中曾索拿卡要，都会被挑出来。”
　　选拔不搞笔试面试，重能力和经验
　　多个参选人员向记者表示，数重考核和检验让他们颇有压力，“一般就是笔试面试后考察，但我们反过来想，也觉得搞得这么严格、复杂，应该不是玩虚的。”
　　岳塘区委书记孙银生则觉得“分量不够”，“我们摸索的方式，是你能否出线，取决于工作能力、业绩是否突出，取决于你是否善于协调处理关系，接受得起群众的检验。”
　　他认为，在选拨干部中很多地方都有成功尝试，有的注重笔试、面试，有的搞“海选”重口才和演讲。但这些方式，都有考核单一的一面。
　　曾任湖南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的他，甚至觉得可以参考企业选人，用猎头选才的方式来操作。这一想法得到了湘潭市委组织部门的支持。
　　2013年1月中旬，岳塘区委从湖南省委组织部、湘潭市委组织部、市纪委等部门邀请10位专家，组成两个面谈考官组。
　　面谈采取圆桌零距离和“必答+选答+追问”的方法，限定考生在15分钟内回答3道必答题、1道选答题。根据考生答题情况，由专家评委合议后再予以追问。
　　颜谦称，这一环节是在交谈中测试考生的综合分析能力、执行能力、组织协调能力等，并按百分制量化成分数，以期改变以往简单的“以考试见能力高低”的弊端。题目则是由省委组织部的专家拟定。
　　面谈时，组织方还邀请了媒体在旁边观摩。
　　数位参与者都认为这是让自己最有压力的一环，记者在现场看到，多名参选的干部出现了腿部间歇性颤抖的状况。
　　蒋玉称自己表现尚可，在两道选答题中他很快抽选了“作为城管局长当发生城管队员殴打小贩事件后如何面对记者”的题目。
　　他的回答简练：属实就道歉，主动和媒体沟通，以防网上猜测。“我认为其实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理"改善城管形象"和"抓好工作"的两难问题”。他想到的方法是，起草更人性化的制度，加强队伍的培训来改变状况。
　　而王四福则选了“街道办事处主任如何应对马路市场对周边居民、学校造成不便，引发上访事件”的问题。“我当时就想到了区国税局旁边那条马路有同样的事。”王说，平时对此有过思考的他顿时有了主意，从联合多个部门调查、取缔，到筹措资金、重新规划选址建设等方面一一答复。
　　在面谈现场任考官的湘潭市委组织部研究室主任胡兴亮表示，这样的题目能清晰地看出参选者的能力和经验，“干没干过这样的工作？方法是不是可行？考官一目了然”。
　　最后，按专家面谈得分占40%和前述考察得分占60%的比例综合评定，确定16名人选进入下一环节。
　　100多人的投票中，书记、区长也只有一票
　　顺利“过三关”后，李建军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最后的综合投票环节落马。
　　今年30岁的李建军是湖南农业大学毕业生，曾在中洲路街道办事处担任过副主任，现任区委组织部副主任科员。基层工作4年后，他觉得“颇受历练”，并期待重回乡镇街道任职。
　　但他没有成为最终入围的8位人选。
　　2013年1月中旬，岳塘区召开组织测评大会，由全区在职副县级干部、区直部门和乡镇(街道)党政正职、“两代表一委员”(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代表根据入围者述职情况，分A、B、C三类票，推选出8人提交区委常委会。
　　规则是，A票由全区在职副县级及以上领导干部进行等额推荐，占分值权重的40%；B票由区直部门、乡镇(街道)党政正职进行等额推荐，占分值权重的45%；C票由随机抽取的30名左右的“两代表一委员”代表进行等额推荐，占分值权重的15%。之后，按总成绩的高低为序，确定拟选拔人选。
　　李建军称，自己虽然落选，但认为这一环节的设计很公平，因为100多人的投票中，书记、区长也只有一票，光靠和领导的关系或者谁来打招呼是远远不够的。
　　长塘村党支部书记谭军也持相同看法。在投票后他说，这种形式充分尊重了民意。让“两代表一委员”作为观察员，亲身参与和全程监督竞争性选拔过程，也提高了公众参与度和过程的透明度。
　　蒋玉则指出，这次选拨凸显出“重实绩”、“重能力”的导向，会让很多干部沉下心来做工作。
　　他告诉记者，近年来他曾三次参加区里和其他地市的招考，并曾在某市的副县级干部选拨中杀入了最后一关。两相比较，更觉得这次的选拨可取之处多。
　　“那种(面试、笔试)程序，很多人都有经验，考前有选择地看些书，会有明显进步。”蒋玉说，在前述副县级干部选拔中，“考试专业户”们显然更有优势。这次则不然，几大环节的考核，能客观地看出应试者的能力和综合素质。
　　据悉，为凸显公开、公平、公正，整个选拔过程均有录像，组织方还邀请了湘潭市委组织部门、纪检部门派人担任观察员全程观摩。
　　现任岳塘区委办常务副主任的王四福表示，此次选拨提供了一个“公平竞争的舞台”。其中具体程序设计对寻找称职的乡镇街道干部非常合适，因为这样的岗位不需要很高深的理论，关键是办点实事，要有这份心，有为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据悉，这种“实绩+民意”的选拔方式得到了湘潭市委组织部的高度认可。
　　该部门的一份总结材料称：岳塘区创新方式，不搞传统的笔试、面试，对报考者的工作经历、工作实绩及发展潜力，对考生思维能力、应变能力、决策能力及创新能力，对入围者的德能勤绩廉综合素质，全部实行量化评价；整个流程采用逐轮差额淘汰的办法，最大限度减少了主观因素的影响，避免了“会考不会干”、“高分低能”的人入围。
　　该文同时指出，岳塘区的竞争性选拔之所以获得良好反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把党管干部和群众公认有机结合起来，把群众满意及民主测评结果作为量化考察的重要依据，让参与人知情，让知情人投票，真正将干部选拔任用的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监督权交到了干部群众手中。
　　孙银生说，竞争性选拔各地搞得很多，他们只是作了一些不同的改变，层次更加复杂，更加周全些。但从运行的效果看，已达到了把“常委用人”变成“考核用人”的效果，也实际上给区委领导减少了压力。现在打招呼的少了，因为了解程序后大家知道，这样做不管用。
　　孙银生说，目前，这一方法已成为制度，今后区里的正副科级干部的选拨，都将循例而行。
　　近日，湘潭市委组织部发布公告，该市将竞争性选拔市城乡规划局局长等9名正处职领导干部。
　　据悉，湘潭市一次性拿出9个正处职岗位竞争性选拔，在湖南省市州层面尚属首次。
　　湘潭市委组织部部长彭雁峰说，这次竞争性选拔，在总结以往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打破身份、地域限制，拓宽选人用人视野，深化干部提名权改革。(长沙2月26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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